一座江南古镇的“活态”奥秘

时间: 2018-12-06 12:18:52 阅读: 0次

初冬清晨,当阳光遍洒黛瓦粉墙和青石板路,一艘摇橹船伴着水波声穿过桥拱,从河面上升腾的薄雾中悠然划过,小巷中开始起早餐店的蒸汽,游客陆续到来,小镇的一天也由此被唤醒。

尽管地处长三角城市群中心腹地,拥有760多年历史的南浔古镇历史得以完整,其积淀的传统文化也历久弥新,滋养。

“画舫千家夹明镜,石梁三道卧晴虹”。和许多的江南水乡一样,坐落于太湖南岸的南浔傍水而生,因水而兴。纵横密布的河网带来了便利的交通,也让水乡市镇沿河成街的布局自然天成。

自南宋建镇以来,良好的自然加之当地百姓的长期实践,辑里湖丝逐渐成为南浔一块金字招牌,一缕缕洁白细韧的蚕丝将这个水灵的古镇编织得愈加昌盛。

发展至清代,缫丝业已经成为南浔最主要的产业和百姓的衣食之源。质量上乘的湖丝在全国的生丝贸易中占到举足轻重地位的同时,还远销海外,以“四象八牛七十二金狗”为代表的“浔商”群体因此。

千年古桥、百年民居,以一镇之规模,坐拥超过20万平方米的古建筑群,这是南浔古镇的一大特色和优势。懿德堂、尊德堂、小莲庄、嘉业堂藏书楼……众多大气宅第和典雅园林有序分布,当年名门大族的气势犹可窥见一斑。

这批南浔富商不仅殷实的财力,也兼具深厚的传统文化底蕴,同时他们在与外商的交往中又逐步了西方的文化艺术和生活,并体现在自己的生活中。

传统的江南厅堂与浪漫的欧式建筑被高高的马头墙揽入一院,中式厅堂安装着西式天花板,铺设着进口釉面花纹地砖,巴洛克式的建筑物上却又雕刻着牡丹等中国传统花卉图案——在南浔古镇张氏旧宅建筑群,东西方建筑艺术的碰撞结合让游客啧啧称奇。

行走在南浔古镇,这种中西合璧的建筑并不少见。然而的是,这些隐藏在大宅中的欧式建筑,无论形制有多美,规模有多大,其建筑都不在整座宅第的中轴线上。

走进张静江、刘镛、张石铭等近代名人故居,私家园林叠山理水,亭台楼阁步移景异。一些大宅大院与西欧建筑,彰显艺术与审美的中西合璧。

“从建筑布局上可以看出,这些宅第的主人在建造西式建筑时并没有盲目追求和全盘照搬,只是吸收其中的精华,显示出他们既遵循传统文化的坚守,又博采众长的包容。”南浔文化研究者沈嘉允说。

南浔的建筑万象,凸显了南浔人的包容思想。家住南浔镇便民路的65岁居民方荣国平日里最大的爱好就是拿着画板在古镇写生。“我从小就生活在这里,这么多年,水乡面貌和中西合璧的建筑都保存得这么好,我不仅要把它留在自己的记忆里,也要画下来让更多的人知道。”

有形的宅第园林与无形的文化精神相互交融,相得益彰。因为与发展得力,南浔古镇近年先后获得中国历史文化名镇、中国十大魅力名镇等荣誉,并成为国内首个整体列入《世界文化遗产名录》的古镇。

在小莲庄内,“叔苹奖学金展览馆”静静坐落在廊榭亭阁构筑的精致园林间,墙上奖学金的由来和历届得奖学生名单吸引着游客驻足。

随着物质财富的不断,南浔富商中的有识之士将部分财力、精力用于文化教育事业,出现了以商养文、以商助教的现象,形成了经济、文化相互促进的良性循环。

1939年,南浔“四象”之一顾福昌的后人顾乾麟秉其父“得诸社会,还诸社会”遗训,在上海创办“叔苹奖学金”,并逐步到北京、湖州等地,一直至今,累计奖励近万人。

“对我来说,最让我震撼和感动的或许不是丝商巨额的财富,而是像‘得诸社会,还诸社会’这样的社会责任和气度担当。”游客朱浩杰说。

今年6月,南浔“四象”之首刘家的后人刘世颎率领回乡寻根祭祖。在家庙前的广场上,刘世颎告诉们一个故事:老祖宗刘镛喜得孙子后,全家皆大欢喜,但是刘镛认为“摆宴席庆祝不如把钱花在造桥铺路之上”。

历经百年的青石板无言,经年累月的雨滴日晒和居民游客的踏足让它平添了厚重和沧桑。而各家量力而行,捐资造路奉献公益的精神,顺着石板铺就的小路代代传承。

“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,先治其国;欲治其国者,先齐其家;欲齐其家者,先修其身……”早晨,浔溪中学的教室里传来阵阵朗读声,学生的正是《礼记》中的《大学》片段。

“学校深入挖掘南浔古镇丰富的历史文化内涵,开展‘頔塘之韵’拓展性课程,如‘得诸社会、还诸社会’等也是学生拓展学习的内容。”浔溪中学校长冯月忠说,通过这种形式,学生能更好地亲近,传承他们的思想,让这些朴素的道理与良好的人格深入人心,从而形成的班风校风。

静水流深,优秀的精神文化财富在南浔正无声传递,影响着越来越多的人。在南林花园,家风长廊前经常有社区居民驻足。

“孝老爱亲、邻里和睦、诚信做人”等平实的话语在长廊内集中,这些都是小区内居民的家风家训。“看似平淡的话语却是为人处世的真理,到了我们这一代,有责任把这些精神传承下去并发扬光大。”居民陈振才说。

南浔区委常委、宣传部长杨长海认为,通过保护与开放,古镇名人的崇文重商、信义向善、开放、敢闯进取的价值观念和处世哲学,也历久弥新、重现光芒。这些优秀的传统文化,以家风家训的传承弘扬载体,助推经济社会发展,在当下展现出时代生命力。

两人方能合抱的立柱撑起十余米高的屋顶,厅堂正中高悬“端义堂”牌匾,身处其间,依稀可以到当年丝商云集的气派庄重。南浔古镇丝业会馆内的陈设一如百年前,让人不由地屏气凝神,放缓脚步。

地处长三角发达地区,如何在商业开发下得以妥善,尤其考验政府定力与远见。南浔区委书记夏坚定说,近年来南浔始终秉持“没有想好之前不动”的原则,不断古镇保护。

“事实上,对古镇的保护始于上世纪50年代,从80年代开始,各方主动保护意识增强。现在看来,在改革初期‘拆旧建新’的潮流下,作为工业重镇的南浔能主动提出保护古镇,是尤为难能可贵的。”南浔区图书馆馆长陆剑说。

2011年,南浔区成立古镇管理委员会,系统梳理古镇房产、古建筑、居民等情况,形成数据库,此后编制《南浔历史文化名镇保护》《大运河南浔段遗产保护》《南浔古镇部分水系修复项目》等规划,并于2016年启动古镇保护三年行动,从优化空间布局入手,促进古镇整体性保护。

“文物的特征之一就是不可,一旦损毁或利用,重新建造的只能叫仿古建筑而不是文物。”南浔区文物保护所所长李彦说,一定要把南浔古镇保护好,已成为南浔人的共识。

而完整的古镇风貌,离不开许多人对当中每一个元素的默默和守护。

1924年,南浔“四象”之一刘镛之孙刘承干耗时4年建成了我国近代著名的私家藏书楼——嘉业堂藏书楼,后由其本人连同藏书捐赠给浙江图书馆。

上世纪80年代,郑兴宝从部队转业回到家乡后,因种种机缘成了嘉业堂藏书楼的管理员。作为土生土长的南浔人,他深知这份责任的重大。

此后的30余年里,不管是数九严寒狂风骤雨,楼里的古籍和雕版成了他心头牵挂的头等大事,生怕水、火、虫蛀对它们造成伤害。

如今,守护嘉业堂的接力棒已经传到了他儿子郑宗南的手中。日常以外,他还要进行雕版建档、古籍修复等工作,在外人看来的单调和寂寞,只是他口中淡淡一句:“没有什么,这都是些平凡但很有意思的工作。”

“正是有了许许多多像郑家父子这样几代人传承的努力,汇聚成让古镇元素得以完好、文脉得以连绵赓续的力量。”陆剑说。

南浔区副区长徐国华介绍,目前,除了对古镇237处传统民居、名人故居、园林古桥等历史建筑集中保护性修缮外,当地还展开区域整体水系与生态修复,重现古镇内运河与市河“十字相交、外环内通”的历史水系风貌,还原古镇水城相依、街巷曲折的江南水乡特色。

为了全面复兴古镇人文,当地成立了南浔历史文化研究课题组、“南浔学研究会”等研究,30多位院校专家与地方学者先后出版《南浔丛书》七套27本,以及《南浔近代园林》《南浔名人》等单本书籍60余册。

“百间楼上倚婵娟,百间楼下水清涟。每到斜阳村色晚,板桥东泊芙花船。”清代诗人张镇笔下的百间楼,是南浔古镇北部富有江南特色的沿河民居建筑群,相传为明万历年礼部尚书为孙媳陪嫁的100个丫鬟而建。

如今行走在河道旁,百间楼形成的原因被岁月所模糊,真切能感受到的却是亲切的市井烟火气。各色小吃店、民宿客栈为游客提供了触摸古镇的机会,也让当地百姓的物质有了保障。

目前,南浔古镇仍有约7300户20000原住民枕水而居,长期南浔古镇保护的当地文化研究者徐顺泉说,对于尚未功能的古迹,重要特点是“人在其中”的生命力。

南浔古镇保护尤其重视“以人为本”,让原住民有权利、有条件享受生活,实现传统文化生态与现代的融合共生。

民居依河岸分布,而骑楼的进深、界墙的设置、石库门的规模、门额的装饰以及河埠的样式等不尽相同,镶拼组成了各具特色又互通一脉的百间楼。

“把骑楼建在路面上方作居室,把下方地面留出供路人行走,体现的正是当地人‘让了一尺地,借得一方天’的大度气质。”沈嘉允说,一些骑楼下还设有栏杆椅,供左邻右舍欢聚谈叙,从中展现出的淳朴水乡民风让南浔古镇的保护形神兼具,活态传承。

近年来,古镇教育、文化体育服务设施持续得到,不仅了古镇传统生活的延续,新业态也在这片历史底蕴深厚的沃土上衍生萌发。

求恕里曾是嘉业堂藏书楼主人刘承干的别业,如今修缮的求恕里已经成为古镇里一家特色民宿。古朴典雅的木质楼梯、细腻的浮雕装饰以及清幽的园林向游客再现了近代江南宅第的完整。

“在将求恕里改造为民宿的过程中,我们将保护和修缮方案同步实施,从结果来看这种改造是成功的。”南浔古镇旅游度假区管委会主任屠峻说,适度开发、有效是为了更好地促进。

国务院参事、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专家委员会主任冯骥才认为,古镇保护关联的是历史文化名城名镇保护的初衷——让被中华文明的每一个现代人,都能建立起古与今、人与国家、人与人紧密的文化联系,拥有深厚根基之上的文化底气。

“沿街摆着躺椅,老头在那儿晒太阳,老太太在阳光下挑花,有人打瞌睡,有人喝咖啡,有人就在那儿坐着。他们不是为旅游服务的,更不是表演的,就是平常的生活。”游客顾春说,适度开发的南浔古镇保留了原汁原味,江南“大家闺秀”的优雅犹在眼前,人文积淀触手可及。

考虑到古镇保护紧迫性,当地干部建议,有关宜优化古镇保护项目的行政审批程序、提高。同时,希望版的《文物保护法》尽快出台,对文物适度利用做出具有可操作性的规范,避免古镇保护走向过于僵化或过度商业化的极端。

暮色四合,小镇逐渐了一天的喧闹,重归静谧。骑楼下,连绵亮起的灯笼延伸向远方,在灯影的流转中,偶有行人施施然踱过,低声细说着水乡古镇的变迁…… (记者何玲玲、魏一骏、方问禹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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